保安局局長鄧炳強近日談到,香港社會仍然存在「軟對抗」,有人以不同「軟」手段,試圖在暗處發力。這番話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不少漣漪。但先說清楚:以下不是鄧的原話,而是借他的觀察,往下挖一挖「軟對抗」背後的文化成因。若只把它當成治安問題,就太表面了。它更像一種文化上的「未回歸」,一種心理上的近鄉情怯。

更值得追問的是:軟對抗從何而來?它並非只有一種形態。有人在暗處發力,是軟對抗;但若一套教育制度、語言階層、文化政策長期讓年輕人不認識自己的語言、歷史與文化座標,那套制度本身也在製造軟對抗。換句話說,製造軟對抗的文化往往就是一種軟對抗。要處理它,就要在源頭——教育與文化政策——下手。負責這些領域的官員與決策者若只談現象、不改結構,其實也是在用另一種方式「軟對抗」。

地理上,香港與中國內地近在咫尺,高鐵片刻可到深圳。心理上卻未必如此。香港的大學幾乎全以英文授課,排名跟著英美標準跑,所謂「國際化」有時成了一元化的遮羞布。這就像一個孩子,天天吃麥當勞、講ABC,卻對家裏的佛跳牆、《紅樓夢》一知半解。你說他遠嗎?他明明住在這個家;你說他近嗎?他連廚房醬油放哪都不知道。這不是街頭式的對抗,而是軟疏離。這種疏離不是一夜出現的,它被課程結構、語言階層、學術評價和家長焦慮共同養大。若只責備年輕人不夠認同,卻不問他們在學校裏被教成什麼人,那就是把結果當成因。

香港長期親西方,其實是優勢。國際視野、普通法傳統、英語能力、金融網絡都是寶貴資產,也是國家改革開放過程中香港能發揮獨特作用的原因。但過去三十年,我們往往只選擇形式上親西方,沒有系統了解西方社會的變化及其局限。我們把西方當成時尚品牌,而不是複雜的研究對象。

學術排名就是最好的例子。那些排名,說穿了,是一種學術消費的包裝。像名牌手袋,大家排隊去買,裏面裝什麼卻很少人追問。論文數量、國際教師比例,未必反映教學質素與文化底蘊。香港把幾乎所有大學捲進這個遊戲,強迫所有人一齊玩。當定義權在別人手裏,我們只能跟著別人的尺量自己,中文經典、中國歷史反而被邊緣化。若決策者明知這套尺子會把本地文化根系量成「不夠國際」,卻仍然全盤接受、不敢調整,這已經不是開放,而是自我降格。自我降格,也是一種軟對抗,對抗的是自己的文化主體。

更值得深思的是語言教育。多年來,中文中學被消失,中國文學教育被邊緣化,不少家長以子女入讀英文學校為榮,彷彿英文就是高人一等的通行證。結果是,中文在社會的地位越來越低,連以「中文」為名的大學也常常以英文授課為傲,變成事實上的英文大學。我們不是不愛中文,而是潛意識裏覺得中文不夠國際化;我們不是不認同中國文化,而是習慣了用西方的眼光來評價自己。這種心理比街頭口號更難察覺,也更難扭轉。

英文要學好,國際視野要保留,但母語是根,文化是魂。真正的國際化,應該像唐朝的長安:既能容納胡旋舞,也能吟唱唐詩;既能翻譯佛經,也能輸出絲綢。多元,才是國際化的本質;自信,才是國際化的底氣。

國民教育也面對同樣困境。政府推動國民教育,原意是好的,但若只求急急推進,透過招標找來質素參差的考察團,旅程缺乏研究,也不考慮不同學校、不同年齡、不同學科的差異,那就只是打卡式的親近,而非入心式的認同。年輕人去了內地,卻不明白內地發展最新情況,回來沒有被感動,只記得車程很長,這不是很可惜嗎?這種表面功夫反過來會成為軟對抗的溫床,因為它讓年輕人覺得,國民教育不過是一場又一場表演。考察應按不同對象設計,否則只是另一種旅遊。更關鍵的是:國民教育若不同時處理中文能力、歷史深度、文化審美與當代中國認識,就只會停留在儀式。儀式做得多,入心反而更難。

人工智能、STEAM當然要學,但最核心的,是如何讓年輕人學好中文、吸收好中國文化。政府推動文化融合時,有沒有真正創造空間,讓市民和年輕人認識內地的發展?這是長遠工程,不是短期數據可以交差。若文化政策仍然停留在活動數字、參觀人次、新聞稿標題,那就是用行政表演代替文化建設。行政表演,也會成為軟對抗的土壤。

政府要做的,是更深層的社會科學研究與制度調整,而不是表面功夫。保安局可以指出現象,但「軟對抗」本質上是文化意識與教育結構問題,需要教育、文化政策部門以至整個決策層作全局思考:成因在哪,空間在哪,如何舒緩。核心不是增加更多口號,而是讓下一代有能力認同中國文化、愛護中國文化,並把中國文化的優點發揮出來。這是一場溫柔而持久的文化重建,需要春風化雨,需要一代人的耐心與智慧。

若負責教育與文化的官員只把軟對抗看成別人的問題、街頭的問題、暗處的問題,卻不檢視自己手上的課程、語言政策、評核制度與文化資源分配,那麼他們並非置身事外。不處理源頭,本身就是一種更隱蔽的軟對抗:對抗改革,對抗文化主體的重建,對抗真正的自信自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