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卡塔爾前埃米爾哈馬德・本・哈利法・阿勒薩尼(Hamad bin Khalifa Al Thani)去世,享年七十四歲。他在一九九五年趁父親外訪時發動不流血政變,十八年後又主動把王位交給兒子塔米姆・本・哈馬德・阿勒薩尼(Tamim bin Hamad Al Thani)。短短一代之間,卡塔爾從波斯灣上一個人口稀少的小國,變成全球最大的液化天然氣出口國之一,又靠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世界盃、外交斡旋和巨額海外投資,把國家名字送進世界每一個角落。站在哈馬德身旁三十多年的人,是他的第二任妻子莫扎・賓特・納賽爾(Moza bint Nasser)。有人稱她為「中東武則天」,但我認為她更像「中東老佛爺」。
莫扎的父親納賽爾・本・阿卜杜拉・阿勒米斯奈德(Nasser bin Abdullah Al-Missned)是卡塔爾反對派人物,與當時的統治者發生衝突,一家人因此流亡埃及和科威特。一九七七年,十八歲的莫扎隨家人返回卡塔爾,同年嫁給王儲哈馬德。因此,不少人視其一生為一齣宮廷復仇劇:父親坐牢,女兒嫁給仇人之子,最後策動丈夫推翻老國王。
但真正改變莫扎地位的,也不是一九九五年的政變本身,而是政變之後。哈馬德登位同年,夫妻成立卡塔爾基金會(Qatar Foundation)。石油和天然氣帶來的錢,開始被有系統地轉換成大學、研究院、醫院和文化機構。多間美國大學先後在多哈教育城(Education City, Doha)建立分校,包括威爾康奈爾醫學院卡塔爾分校、喬治城大學卡塔爾分校、卡內基梅隆大學卡塔爾分校等等。她的官方職位一直集中在教育和社會發展,但這些機構同時構成了卡塔爾的國家品牌。
這也是她和慈禧太后相似的地方。一六一九年,努爾哈赤(Nurhaci)攻滅葉赫(Yehe)。到了一八六一年辛酉政變,出身葉赫那拉氏(Yehe Nara clan)的慈禧進入清朝最高權力核心。一個曾經與愛新覺羅爭雄、最後被其征服的部族,二百四十二年後,其後人竟成為愛新覺羅江山真正的掌舵者。中國傳統史觀談慈禧,常把甲午戰敗、戊戌政變和庚子事變集中到她一人身上,彷彿晚清一切問題都是「老佛爺誤國」。但一八六一年以後,她實際上正是清廷最長久的掌舵者,而洋務運動也幾乎完整發生在她掌權的年代。恭親王奕訢主持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辦軍工、船政、新式海軍;京師同文館教授外語,幼童送往美國留學,電報、輪船、礦務陸續出現。這些當然不是慈禧親手設計,但如果沒有最高權力的批准和保護,也不可能推行。
慈禧最大的作用,未必是自己懂得造一艘軍艦,而是容許一批懂得造軍艦的人去做。太平天國以後,漢人大臣取得前所未有的軍政權力,滿洲宗室則建立新的外交機構。從「自強」到「求富」,大清第一次有系統地引進西方軍事、科技、教育和外交制度。甲午戰爭證明洋務不足以救中國,但因而全盤否定洋務運動並不公允。
莫扎在另一個時代做的事情,其實很相似。她也不是親自辦大學、做醫療研究或者經營天然氣,而是利用最接近最高權力的位置,把國家的資源投入能夠改變國力的機構。慈禧時代建的是兵工廠、船政、電報、譯學;莫扎時代建的是大學、醫院、研究中心、全球媒體。兩人都不是名義上的最高君主,卻都成為國家轉型不能忽略的人物。
現在,莫扎所參與建立的卡塔爾模式也到了最嚴峻的考驗。
卡塔爾只有約三百萬人口,夾在沙特阿拉伯與伊朗之間,又與伊朗共享全球最大的天然氣田地質構造。它一方面容納美軍重要的烏代德空軍基地(Al Udeid Air Base),另一方面又與伊朗、哈馬斯、塔利班保持聯絡。美國需要它的基地,亞洲需要它的天然氣,各方又需要多哈傳話。小國沒有力量壓倒任何人,所以最好的生存方法,就是令所有人都需要自己。
但今年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開戰後,這套平衡被直接推進火場。伊朗導彈攻擊卡塔爾拉斯拉凡工業城,部分液化天然氣設施受損;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大減,卡塔爾賴以生存的能源出口亦受到威脅。美國過去既是海灣安全的保證者,今天卻同時成為戰爭的直接參與者。卡塔爾過去三十年的外交藝術,是在大國之間保持朋友;現在的問題,是當朋友彼此開戰,小國還能站在哪裏?
儘管慈禧太后在以男性漢人士大夫為本位的中國傳統史觀中長期被抹黑,但至少有一個客觀事實不能抹去:老佛爺為大清扛過太平天國、中法戰爭、甲午戰爭、百日維新與八國聯軍的種種國難。現世的中東老佛爺,用一輩子就成了征服其家族者的掌舵人。現在的卡塔爾面對伊朗戰爭與美國重塑地緣政治角色的時代,這位巾幗梟雄又該如何帶領國民度過這些難關呢?


